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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欠我一幻肢

[新凡]Truth Beneath The Rose

看着看着就要去看一眼进度条,舍不得看完。

西溟:

-非现背


 


 


 


第一次见到Kris是在S市的gallery&coffee。雨季已经绵延不绝地笼罩这个城市半月久,云层厚重,行人匆匆,像是在演一出巨大的默剧,我这个外来者是唯一观众。因此当我在埋头翻完三本时尚杂志后猛一抬头,发现雨竟停了,失踪已久的阳光正从云间倾泻下来。那人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了咖啡厅的门口,就像灰暗静默的演播间里突然打亮了一道追光,所有的视线随着光线而去,落定后便再也无法移开。


在此之间对Kris的种种印象都是通过三方渠道后自己臆想出来的,在这个传媒行业瘴气弥漫的今日,我也不知道自己该信谁的,但起码有一点友人朋友们确实并未诓我,甚至有些保留。


他真的是个很漂亮的人。


 


现在已经入秋,他穿白T黑裤,外面套了一件米色风衣,很简单的行头,但是细节之处不得忽视。领巾,腕表,耳饰,搭配得相得益彰。早就对Kris的时尚品味有所耳闻,所以此刻我还算镇定,嗯,至少没有看到呆掉不是吗。


我动作僵硬地冲他招了招手。Kris快速朝这边走过来,一手摘下挡住大半张脸的墨镜,一手伸向我,一边说“你好你好”,一边露出温和得几乎有点傻气的笑容。我原本的那一点觐见大明星的紧张刹那就消散了,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接二连三地说了起来。什么今天天气不错,你吃饭了没,住在哪里啊,一个女孩子住会不会不安全之类的。我只能用点头摇头来跟上他的问题,说到吃饭这个事情时他流露出了可以称得上委屈的情绪,“他们都不让我吃东西!”


我立马顺着话题问道,“这是为什么呀,你做错事情了?”


他抬手在自己的下巴上抚了一把,又捏了捏自己的胳膊,语气几乎是沉痛的,“减重。”


我配合地表现出恰当的惊奇和关怀,“你还需要减肥?你腰细得连女孩儿都嫉妒。”


他笑了,眼睛都眯起来的那种笑,我也完全放松下来——根本就是个大男孩嘛。


 


在进行了半小时严重的拉皮胡扯之后,他忽然发现了一直被我冷落在角落的相机,话题也由此被带回正轨。


“你怎么都不用它,我本来以为你会一直对着我咔咔咔。”


“怎么会呢,我是摄影师,又不是记者。”


“那就更不对劲了,身为一个专业的视觉工作者,看见我这么上镜的人物不是更应该激起你的创作欲望吗?”


我竟无言以对,终于做出了早就该做的反应,呆住了。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蠢样,空气可怕地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大笑起来。我觉得那笑容耀眼极了。他说得对,我怎么可能不想把这么美好的景象记录下来呢,简直一帧都不想错过。他似乎对我的工作道具很感兴趣,瞧了又瞧,我便大方地把那台Leica M递给他,并教了他一些基本的拍摄技巧。他上手很快,好像什么东西在他手中都变得纯粹简单起来。


我们便谈起这次碰面的目的,是关于他的写真集。原本是和Kris经济人谈的,但前两天有人联系我说Kris想亲自和我交流一下这件事。拜他所赐,我两天都没睡好。这不是我第一次帮艺人拍写真集,甚至也与一些资深导演合作过电影片场纪实之类的项目,难度和复杂度都会更高,但一想到要提前和Kris本人进行谈话,我就像一个年轻小姑娘一样充满新奇和兴奋,无法遏制。


 


“这台机子贵不贵的?”


“五六万吧。”


他赶忙把机子塞回我手里,一脸惊吓的样子。我心里好笑,打趣他,“你觉得贵?这真不像一个大明星该有的反应。”


他黑漆漆的眼睛瞪大了,“这跟我是不是明星有什么关系?”


我被噎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好在他接着说道,“玩这行还真烧钱啊。”


“还行,其实器材损耗是其次的,你知道真正让人头疼的是什么吗?”


“感冒?”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是模特。模特是最大的耗材。”


他就很懂地笑起来,“噢……对啊对啊,我很贵的,你要好好珍惜拍我的机会。”


 


Kris以前也出过写真,但基本都是硬照。按他的意思是,该做一点不同的东西了。


“可以拍一些日常的,演唱会,练歌,拍戏,都行。对于技术方面我不是很懂,还需要你来把握。”


我仔细地听他的话,愈发觉得Kris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许多事情他都能立即给出决定,好的建议就采纳,不好的模棱两可的就pass,不会说这个需要和我的经济团队商量之类的话。


我们聊了三个小时,基本敲定了几个方案,剩下的需要我回去再细化。


这时我们都注意到隔着一条过道的一个卡座里,两个女生一直在朝这边观望,窃窃私语。没过多久咖啡厅又来了四五个女孩子,与原先那两个女生围在一起,看来是互通了消息。


我看了一眼已经停下话头的Kris,他脸上那种惬意松懈的表情消失无踪,虽然笑容还在,但忽然有了距离感。做偶像真是辛苦啊,我莫名地感慨。在又有三个女孩子假装无意地走进咖啡厅后,Kris拿出手机,看样子是在发消息。手机立刻传来震动,对方回得很快,他看上去轻松了一点。


我以为他在联系经纪人,“怎么样,经纪人离这里远吗?我十分怀疑再过十分钟这里会变成粉丝见面会。”


“很远,再加上堵车,等他们来我估计已经在逃亡了。”


我有点紧张起来,毕竟艺人的安全是顶重要的,但看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和他闲扯写真集是圆是方,丝绒还是哑光。五分钟后我开始冒汗,比起Kris可能走不出这个小屋子,我更担心我会被这些女孩子们好奇的目光扫射而死。


上帝啊,快点来个骑士把眼前这个有点调皮的王子给带走吧,我不认为我能为他的脱身贡献多少力量啊。


这个时候骑士出现了,就像是凭空冒出来似的。那人和Kris一般高,身材出挑,穿着低调的深色夹克牛仔裤,棒球帽压得很低,只能看见帽檐和立领中间露出的一个挺得嚣张的鼻梁。他几乎是悄无声息地来到我们桌边,Kris眼睛亮了。


那人熟练地往他头上盖了一顶MLB棒球帽,把他有型的头发啪地压扁,惹来Kris好一通抗议,“我绝对不会搭配成这样出门的!”


“你不这样,根本出不了这个门。”那人不客气地回敬道。


意外地带了点口音,使得原本略低的声线变得可爱起来,我好奇心更盛了,但对面两人似乎自见面起就忘了周遭的人和事。


那人放在Kris肩头的手滑下去抓住了他的腕,这是离开的信号。Kris只来得冲我抱歉地一笑,留下一句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便被拽着往咖啡厅内庭匆匆而去。原本蠢蠢欲动的姑娘们喧哗起来,手忙脚乱地跟着一哄而入。


想必骑士应该知道一条最佳的逃生线路,好把王子完完整整地送回暂居地吧,我搅动着变冷的咖啡,不无幸灾乐祸地想道。


 


一周后我按照约定来到B市,兜兜转转经过无数人接引终于在一个影棚里再度见到了Kris,那锃光瓦亮的卤蛋脑袋让我几乎不敢认他。我踌躇了一会儿,想让自己表现得矜持一些,但开口的那刻还是让笑意流泻了出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他就摸着自己的脑袋,笑嘻嘻地说我这发型不错吧。


他刚进剧组不久,第一场戏就是绿布戏,很考验演员的想象力。在不影响他拍戏的情况下我举着长焦镜头隐匿在剧组的工作人员当中,放肆地看他从一个偶像歌手向多戏路演员的转变。


这一天通告走完之后他下戏,进演员休息室没过多久又跑了出来,他换了衣服,但是妆还没有卸,哒哒哒地就不知道往哪里跑。那时我正在采访同剧组的其他演员,为写真集“友人”那一栏采写素材,无法跟上去,只瞟见他兴致冲冲地钻进了另一间演员休息室。我却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那里面是谁呢?


 


我没想到的是这部戏从闷热酷暑拍到了寒冬腊月,整整四个多月,我几乎成了剧组的编外人员,一有空就往片场跑,工作人员连盒饭都为我准备了一份,他们都赞美我的工作热情,我赧然。其实拍Kris对我来说性质已经变了,它不是工作任务,而是对艺术的追逐。而后来某些发现更让我无法把焦点从他们身上移开了。


尽管戏份很紧,但在没有通告的日子Kris还要兼顾其他工作。那段时间他还参与了一档综艺,两头跑不得不说辛苦。来到录制现场时还早,嘉宾还没有到,只有工作人员来去匆匆地布置道具,十分安静。我就在空地上铺了块布,蹲在那里整理摄影器材。这时从我脸旁忽然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来,越过我的肩膀抓起一个闪光灯。


“这么多东西啊,你一个人背得动?”


声音才在我背后响起,我头皮一炸,整个人抖了抖。那人眼疾手快地接住从我手里跌下去的微单,脸上的表情比我还心有余悸,“那家伙跟我说过这玩意儿很贵的,你得小心点啊。”


我呆了呆,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那家伙”是谁,不禁有些好笑,“他还真是什么都跟你说啊。”


 


“我哪有。”这时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Kris蹦蹦跳跳,浮夸地踩着太空步出现在我眼前。


“你已经不是偶像明星了,不必每次出场都这么时尚感。”手里还抓着摄影器材的男人用下巴指了指Kris藏在帽子下面的卤蛋,举起相机作势要拍。


Kris冲上来按住镜头,大声嚷嚷,“我永远都是偶像,留胡子也是偶像!”


男人像是被他的大言不惭惊住了,沉默了一会儿接道,“你也会长胡子?”


Kris跳起来,双手勒住他的脖子,“哪有男人不长胡子?!”


 


我看着他们穿一样的服装,像两个幼稚园的小孩儿一样打闹,才意识到,原来L也是这个节目的常驻嘉宾啊,他们还真是有缘分呢。这段时间因为常往剧组跑的原因,再加上Kris和他走得近,我跟主角之一的L虽谈不上很熟悉,但也不陌生。


人总是被惯性思维绊住手脚,就像我以为东北人天地不怕,大手一挥刀山油锅随便下。事实上L害怕坐过山车。


L不是个会根据节目需要而做戏的人,他的害怕是真实的。借助远摄镜头的便利,我看见过山车上坐在前排的Kris频频回头,拍拍L的膝盖,一次次。我听不见他们的对话,但Kris脸上的关心传递一切。


虽然他们平时不显山露水,录节目时互动也不多,但我还是在心里说,他们关系真挺好的。


那天节目一直录到夜晚。我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身份,趁L休息的时候凑上去,“现在可以拍你吗?”


他看上去有些累了,穿着一次性雨披,脸上都是水珠,在LED的灯光里肤色几乎苍白。


“你还在啊?可以啊,随便拍,我随时都是帅的。”


在某些方面,他和Kris像得可以。


我对着他咔咔咔按快门,他注视着对面的大型游戏设施,表情说不出是如释重负还是怅然若失,语气倒四平八稳,“你应该去拍那家伙,他现在一定兴奋得像个小孩子。”


“除非把我绑在他们的船上。”


“你也怕坐那个?”


“人总有害怕的东西。”


他似是听出我话里的安慰,在取景器里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对啊,我不是觉得丢人。只是不能和他们一起坐,有点遗憾。”


他安静地笑起来时很宽厚,眼角有细纹,湿漉漉的碎发将他的眼神掩住了,“尤其是他这么高兴的时候,我却不在旁边。”这话他说得又轻又快,几乎被远处巨大的落水声盖住了。


随即他又吊儿郎当起来,“哎,这话你可别写进去啊,好像我是个被大人抛弃后有小情绪的小屁孩似的。”


我被他逗笑了。


夜色里L大声跟远处喊话,小跑着去了码头。Kris搭住他伸过去的手,从船上蹦下来,L被他的动作拽了一把,两个人撞作一团。


Kris大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L黑着脸,往对方头上扔了一块毛巾,攥着他的手把人拖离岸边。


我有些感慨,能和他们相识真好。


 


 


写真集再怎么艺术化,到底还是摆脱不了商品的本质,这和唱片电影是一个道理。所以跟拍了一个月以后,Kris清一色的光头形象让我禁不住担心,粉丝会不会不买单,会不会更希望见到一个华丽的Kris。我和他说起这个忧虑时,L先一步回答道,“不会啊,他的粉丝很铁的,你不知道他的粉丝在见到他以后眼里就看不见其他了吗?”


这个……我切实体会过。


“哎,要不你试试留胡子吧?”


我盯着Kris一脸认真考虑的表情,恐惧万分,生怕他真的会采取L的建议。


“还不是时候,这本写真算是我这个阶段的写实,现在我还是小鲜肉啊。留胡子等到下一本或者下下本吧。”


我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是第一次听说他打算把这写真出成一个系列。L显然也没预料到Kris会这么一本正经,但下一秒就被雷中了。男孩儿搓着下巴,不怀好意的眼神在L脸上徘徊,“大新,我觉得你可以尝试一下胡子诶。”


“你是说我已经不是鲜肉了吗?”


“你什么时候是过?”


L气炸了,掀掉Kris装腔作势的帽子就是一通蹂躏,Kris边笑边躲,嘴里连连求饶。我瞬间觉得自己的存在很多余。


L和K两人相处模式很有趣。L不如Kris那般巧舌如簧,Kris又不如L那般身手矫健,所以基本上言语调戏最后会上升为肢体暴力,以Kris温言软语的认输为结束,你不必担心什么,因为他们显然都乐在其中。


 


我没有预料到的是,有一回我去Kris下榻的酒店送写真集样片,提前说好的是可以去他房里相谈。但是没有房卡的我,只能在酒店大厅等他或他的助理来领人。没过一会儿,我却等来了L。他从电梯间出来,看到我的时候似乎有点吃惊。听到我的来意,他拖长了调子说,“噢……他好像有事呢,你现在上去估计也得等,我们在大堂坐一会儿吧。”


我到的时间不早不晚,按理Kris不是会延误工作安排的人,我猜想他被确实被其他事拖住了。酒店大堂有一个bar,白天没什么人,我们坐下来,闲聊的话题基本围绕着Kris。交谈中我发现L对Kris十分了解,这种了解不表现在对Kris的日常喜好了如指掌,而是你能透过他的字里行间感受到他们之间的那种亲密。此时我也没有意识到这种主角有事,却要L来作陪的情况其实有些奇妙,就像我们不是在某酒店大堂,而是我来到了L和Kris的家中做客一样。


在说到Kris偷偷啃掉拍戏用的鹅腿时,原本哈哈大笑的L忽然慢慢停了下来,那种表情我从没在他脸上见到过。他保留着淡淡笑意,眼里闪过撞见美丽事物的惊喜,然后初见的惊喜转化为得意,还带了一些宠溺在里头,温柔得一塌糊涂。


我吃惊地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去。


这家五星酒店大堂中央是一段宽敞华丽的螺旋楼梯,还铺着红毯,就像《乱世佳人》塔拉家的宅邸里那段楼梯一样。Kris就站在楼梯中间的平台上,一只手搭着扶栏,白色的订制服装衬得他笔挺修长。他微笑着望向我们,我旁边,L站了起来。


由于这幅王子骑士相遇的画面太过美好,我忍不住按下了快门。后来由于某些原因,这张胶片没有被收进第一本写真集,但是Kris似乎对它爱不释手,就向我要了去,当做个人收藏了。


惊艳过后,我缓过神来,对着并肩走到我面前的两个大明星无奈控诉,“你们窜通好的是不是?根本没有事情耽误你对不对?你精心打扮一番,好闪瞎我的狗眼?”


Kris眨了眨眼,无辜至极,“不是你说不想再看我光头了吗,满足你还不好?”


我怔了怔,才醒悟地发现今天的Kris不是片场里穿得破破烂烂、脸蛋被妆容弄得脏兮兮的那副样子了,造型师为他弄了假发,几乎看不出破绽。


“你不知道,那破刘海他非说假,前前后后弄了老半天,我都替化妆师憋屈。”


Kris没形象地佯踢了一下L的小腿,“刘海和鬓角的重要性,你懂不懂?”


L躲开一步,笑着说,“我又不是鲜肉,我懂它干嘛。况且,我觉得你没刘海没鬓角的样子也很好看啊。”


Kris愣了愣,撇开了脸,耳朵有点泛红。


我疲惫地扶住额头,刚才没瞎,现在是真的要瞎了。


 


 


十二月的B市已经冷透了,风呼呼直往我脖子里灌。由于有个临时任务,我飞了一趟日本,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影视基地。这个大制作剧组在这几个棚里换来换去,从演员到做饭的大妈都累得够呛。一个月没见,我在休息室见到Kris的时候,是助理帮忙开的门。他窝在角落里的一把躺椅上,单薄的戏服外面裹着羽绒服,头上甚至戴着雷锋帽,模样着实与T台上光鲜亮丽的领秀模特相去甚远。


我以为他睡着了,但是我一进门他就睁开了眼,眼神明晰,却掩盖不住疲惫。他笑得收敛,说话时声音很轻,看得出他在强作精神,我不禁替他担心。


“怎么了?戏的进展不顺利吗?”


“今天有场戏,感觉没到位,导演临时在改,现在大家都休息。”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看出他不轻松。


我翻开旅行包,把日本带的伴手礼分给他,他这才精神好起来一些。


“L呢?他让我带茶叶的。”


“他啊……估计在空中喊救命吧。”


 


他领着我来到片场,摄影师还没开工,但是武术指导都在,看起来正围在一起讨论着什么。忽然一个黑影从人群里腾空而起,也不知怎么做到的,在空中一边移动一边翻跟头,足有十几个。最后一个动作是后翻落地,在晕得妈都不认得的情况下还能凹出这么帅气的造型,逼格十足。


一群人呜啦啦拥上去,像一群火车头围着L转圈。我旁边的Kris也想上前,但瞥见这阵仗后迟疑了一下,便停在人群之外无声地看着。尽管外头是严冬寒风,影棚里却跟桑拿室似的。我看见高处打灯的工作人员都穿着短袖,依然大汗淋漓,更遑论厚重戏服包裹、还不停吊威压翻来滚去表演杂技的L了。


“你的好兄弟看上去要哭了。”


“顶灯上面有近四十度,钢铁侠来了也要哭。”


“起码钢铁侠没有毛绒绒的头套。”


“他们终于肯放他自由了。走吧,慰问一下我们的空中飞人。”


 


不过我们不用动,L正大步向我们走来,助理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帮他把头套上的毛夹起来,露出的一截汗湿的后颈。Kris显然也看见了,他跳到L面前,用宽大的衣袍帮他扇风,L原本蔫蔫的脸色在看到Kris孩子气的动作之后恢复了几许神气。


“师父,别介,徒儿受不起。”


“受得起受得起,你累垮了谁去打妖怪啊?”


L气笑了,抓住Kris乱挥的手臂往嘴边一送,作势要咬,“师父,我也是妖怪,借我咬一口补补元气。”


Kris逆来顺受,“那你轻点儿啊,我营养价值这么高,要省着点儿吃。”


我和小助理面面相觑,同时觉得这对话很是微妙,并且沉重地考虑是不是应该立马消失。好在这时L发现了我的存在,终于。


“诶?这不是那谁谁谁吗?”


我咬牙切齿地挤出一点笑容,“对我就是那个您痛哭流涕诚恳请求务必带回日本特产您应该千恩万谢的谁谁谁。”


“……这句话好长。”


“茶叶我扔了。”


“你……哎,我被欺负了,你不管管?”


L恬不知耻地戳了戳看戏的Kris,偶像明星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回为师也帮不了你了。”


L望向Kris的眼神瞬间变得哀怨。


我适时打断他们,“请我吃个饭,Boys。不过分吧?”


 


这顿饭由于L先生吊了一天威压,第二天还得接着吊的缘故,Kris建议由他先做东,让L早点回去休息。酒店房间门口,我冲扒住门框哇哇乱叫,被Kirs一巴掌拍进门内的L先生挥了挥手,深切哀悼。


“L看着蛮可怜的。”


“别理他,他就是想喝酒了。”


我闭上嘴。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我清楚知道Kris有热心的优点,但他也不是个会过于干涉别人的人。而在对于L的事情上,他似乎插手得过多了。


他带我去了一家位于酒吧街后头的火锅店。隔着一条街是人们在纵情狂欢,我们在这种声音里安静地吃能够呛出眼泪的火锅,感觉着实奇妙。


Kris往锅里加菜,俊俏的脸蛋藏在蒸腾的热气后头,黢黑的眼睛被熏得有些水润。在影棚休息室见到他时的那种疏离又出现在他身上,或许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事实上如果不是我经常研究照片里人们的喜怒哀乐,我也很难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他的心事重重。他似是被什么问题困住了。


“你怎么了?”这是我今天第二次问他这个问题,但是我要的答案不是同一个。


他迅速看了我一眼,仿佛在观察我洞悉了他多少情绪。


我跨下肩膀,有点泄气,“果然不能成为朋友……”


他就笑起来,“别别别,我现在最不敢得罪的就是你,你要是一尥蹶子把我往丑里拍可咋整。”


“你这奇奇怪怪的口音都跟谁学的?”


“还能跟谁啊。”他说到这忽然止住了话头,动手给我们的杯子满上啤酒,“有些事情我自己都没想明白啦,说也没法说。”


我理解地点点头,深知他不是不拿我当朋友,而正是因为他认可我,才不会轻易说出口。


“自己一个人想容易钻牛角尖啦。偶尔也找人倾倒倾倒,我看L就是个不错的对象。”


Kris怀疑地盯着我,“你这么想?那家伙的神经有这么粗。”他比了比自己的筷子,又立即摇了摇头,“不,比这更粗。”


我乐不可支。


 


第二天我知道了那场拖慢了剧组进度的戏。女演员的舞蹈重新编排和服装费了不少时间。角色在舞蹈和音乐里追忆前人,动心动情。男演员眼里的悠远茫然过于真实,目光落在一个旁人看不见的世界里,那里有谁呢?我不禁在心里问道。


导演喊卡的时候,Kris如梦初醒,他的眼光从L的身上划过,又远远对上人群之外我的。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些东西,他的目光也告诉我,他知道我有些明白了。


 


后来在写真集的收尾阶段,L作为友人受邀接受我采访时,我们谈了很多关于他和Kris的事情。做访谈时他向来端庄得不像话,很难想象私下里其实是个混不吝,时不时脱线。围绕Kris的话题让他很惬意,似乎有无尽的话可以说。


“在外人眼里Kris是个可以高冷可以傻气的人,你怎么看呢?”


“只有傻。”


“你这样回去会被打的。”


“打就打呗,又不是没打过。”


“他都为什么打你?”


“片场睡觉时偷拍他,说他老鲜肉,把他偷吃鹅腿的事捅出去之类的。”


“究竟是谁在欺负谁……”


“我,我欺负他。但是我觉得这样挺好的。Kris有时候会把事情闷在心里,谁也不告诉。不开心却不说,这我就没办法了,一点都没有。”L笑起来,“宁可他打我两下。”


我边记录边想,L确实神经不是一般的粗,Kris又是看着傻气实则敏感的人,能走到这个地步,不得不说他们每一步都不容易。


 


 


一开始我为我知道的事情有些忐忑,想着是该佯装不知还是强装坦然,在我还没想好的时候Kris发消息来请我去共进午饭,还让我带上这几天取的材,想一起探讨探讨。我揉了揉脸,几乎有点慷慨赴死的感觉。到达B市一处私人住宅后我冷静下来,因为来给我开门的kris一如既往,阳光明媚,帅气得让人睁不开眼。


进门后我才发现来的基本都是剧组的演员,这栋宅子也是某个演员的落脚点。可能是大导演不在的缘故,这几个年轻人就像脱离了大家长的管制,个个都有点放浪形骸。我把印在纸张上的照片一张张摆在客厅空旷的木质地板上,各种各样的Kris呈现在众人眼前。我们一个个围绕着这些照片,或欣赏或吐槽,像个小型的摄影展。Kris起初有些不好意思,但在友人的插科打诨之下也就豁出了老脸,“反正我每个角度都是帅的。”


“你要说几遍?”


“敢再不要脸一点吗?”


“L呢,你说你俩谁帅。”


 


被点名的男演员一脸懵的从厨房钻出来,一手拿着锅铲,还穿着围裙。


“大哥,快别顾着那锅猪蹄儿了,这有人要造反啦。”


L关了炉火,卸下装备,又变回长腿欧巴,慢悠悠地踱到客厅来,插进人群里看起照片来。和Kris边看边笑时候不同,L基本没什么表情,但看得十分认真,像上级领导视察工作,比写真集的主角上心一万分的样子。在看到Kris裹着羽绒服戴着雷锋帽啃鹅腿的照片时,L忽然捧腹大笑起来。Kris有些窘迫,从他手里夺过那张薄薄纸片,好像那是什么了不得的罪证似的,嗔怒地瞪了一眼笑弯腰的男演员。


“笑屁,你没吃吗你没吃吗,你吃得比我还开心。”说着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看见他们旁若无人地笑闹,我莫名安心,要知道只要他们出现在同一画面里就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无论是从艺术角度还是心理学角度。


 


傍晚的时候众人纷纷离去,第二天还有戏,演员们都见好就收。在二楼偏厅发现他们两人的时候,他们正在对戏。我本不想打扰,但Kris觉得这也是值得记录的事情,我就把相机调到静音快门,尽量在不影响他们的情况下抓拍几张。


接下来几天Kris和L的对手戏会很多,台词都偏激烈,情绪很用力,两人都不轻松。导演是个追求精准超过追求美的人,在摸索角色心理的这个过程中Kris不敢懈怠。过了两遍之后他们开始入戏,配上肢体动作和走位,我好像真的成了观众,整个偏厅都是舞台。


有感觉不对的地方Kris会停下来,征求L的意见。L是科班出身,Kris对他的专业知识表现出了很大程度上的信任;也或许正因为是L,Kris难得的流露出依赖的样子。


 


他说这一路上我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他。


他说从此以后你我二人恩断义绝。


他看着他转身,放任他离开。


 


那时Kris眼里闪动的光刺痛了我,我不由自主按下快门。光圈开的很大,虚化做得很好,闪回的画面里,L模糊的身影之后,是Kris被愤怒席卷过后疲惫无措的眼。如果之后几天开机后,Kris都要露出这种眼神,那真是令人精疲力尽。


 


 


这部戏虽然耗时耗力,但好在开机以来没有遇到过大的问题,进度总体还算顺利,但这种好运不长久。那天是一场打戏,一直拍到深夜。主演们吊了威压被甩来甩去,个个脸青。一阵不详的金属碰撞声后,一个灯架轰然倒塌。对此我记忆尤新,因为当时吊了威压Kris正好落在灯架下面。他及时护住了头部,等待重物撞击。第一个冲过去的是L,他拽住Kris保护带上延伸出来的绳索,直接把人拖出两米,附身罩住他,替他挡住了部分掉落物。工作人员都围了上来,周围很多双手,但我看见Kris一直抓着L的手腕。他们坐在一片狼藉当中,看起来都很镇定。


“我刚刚使劲挺大,你肋骨估计都被威压勒肿了。”


“我知道你劲儿大,你手都被钢丝割破了。”


也不管周围多少人,Kris又拿出那种愤怒无措的眼神看他,分不清是戏是现实,好在这次另一个主角没有说走就走。L把他从铁架里抱出来,细心地查看他被重物砸中的地方,任由Kris抓住他受伤的手冲洗消毒。


不知怎的,我眼眶一热,心头却是一酸。


 


这件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没有人受伤是最好的结果,L也因此得到了每天盒饭多一个鸡腿的福利。那时候戏份已经进入尾声,演员逐一杀青,而他们是同一天。他们取下彼此身上感情最深的一件道具,拍照留念。


不知道是不是有过舞台经历的都钟情于表演,向Kris问到这个问题时他答得坦然。


“不演戏都对不起我这张脸。”


我非常想把相机砸他脸上,但这张脸确实太过贵重,我赔不起也不忍心。不过还是有人替我做了。L扯住Kris的脸往两边拉了拉,直到大明星哭嚎求饶,“那你真该谢谢我从夺命铁架下拯救了你这张金贵的脸,给我得了。”


Kris揉着泛红的脸颊,不无委屈,“难道还把这张脸送你不成?”


L摸着下巴,“那倒不必。”转而眯起眼睛笑起来,“你以身相许不就完了?什么都是我的了。”


Kris呆得像只鹅。


我瞎得像残废。


 


 


写真集成品到手的那一天已经又是一个月后了,关于举办签售会的事情Kris本人也表示跃跃欲试。在几个城市循环签售,甚至在日本也安排了一场。


三月中旬,日本站签售。我早他两天到,毕竟是出版方,很多事情要尽量为他做到最好。我到达机场时着实被接机的粉丝吓到灵魂卡壳,Kris在海外的影响力远超我想象。他终于不再是光秃秃的卤蛋,短短的头发显得他愈发棱角分明,一丝不苟的时装加身,他又是那个聚光灯下华美精致的大明星了。


上了保姆车后他微笑着冲粉丝们挥了挥手,一举一动都充满了自信。他拉上了车帘,将喧嚣涌动隔绝在外,我提醒司机可以走了,他却说再等等。


没过多久车门被拉开,一个人影鱼一样灵活地窜了进来。他戴着帽子墨镜,深色衣裤,像个特务,动作敏捷地关上了车门,并且下令道,“走。”


也许是我的表情过于震惊,L藏在墨镜后的眼睛浸满了笑意,“终于发现我比某人更帅了吗?”


Kris往下摁了一把他的帽檐,“这种事情永远不可能发生的。”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干嘛来的?”


“保镖啊。”


Kris咳了一声,扭头冲向窗外。


我目光鄙夷,“来蹭吃蹭喝的吧。”


“哪能啊,这叫公费旅游。我还没收你出场费呢。”


我们就在这不着调的插科打诨中往下榻的酒店而去。


 


晚上我为他们接风洗尘,带他们去六本木一家小酒馆吃东西。L作为自封厨神,对日本的食物表现出了莫大的兴趣,一直向老板娘询问食材做法,可惜语言不通,叽叽呱呱手舞足蹈,像个帅气的智障。可怜我东西没吃多少,忙着给他做翻译,偶尔Kris也能帮忙解释两句,我惊叹于他到底会多少种语言。


在问道明天签1000人有没有问题的时候,当事人还没说话,L先咋呼开了。


“1000个?那手还要不要啦?”


“分三场,中间可以休息的。”


“那也够呛的。”


他虽然抱怨个不停,但也没说什么不要干啦减少点人数啦之类的话,都是同行当的人,知道有些事是必须做的,辛苦在所难免。只是没法不心疼。


 


Kris在海外办这种签售会还是第一次,进入会场前L碰了碰他垂下来的耳坠,“能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实在签不了吻个唇印得了。”


L惊悚地圈住他的脖子,“你敢!”


Kris笑着逃走了。


 


每次休息期间,L就一边给kris的手部肌肉放松,一边整理粉丝送他的礼物。


“哎,有人送了个熊给你诶,有眼光,长得真像。”


“这曲奇不错,我能吃吗?”


“送香水就算了送口红几个意思,真想让你印唇印啊?没收没收。”


Kris忍无可忍,一脚踹翻他。


“饼干屑都不给你!”


L抓住他乱蹬的腿,“瞧你,抠门儿!对粉丝的爱都超过对我的重视了!”


我呆呆地望着休息室的天花板,反正瞎着瞎着已经习以为常,“两位先生,先别卿卿我我了。下一场要开始了。”


 


Kris的日本签售圆满结束,当天会场门口凌晨就有粉丝排起了长队,只为成为那千人之一。说不清爱人与被爱哪个更累,你情我愿,便让人忘了计较。


第三天他们原计划要去泡温泉,但是一起意外让出行成为泡影。我就住在Kris他们楼下,接到消息去找他们的时候房间里气氛不怎么友好。


Kris坐在床边,经纪人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L也在,他站在窗边,整个人落在背光的阴影里。


几乎是Kris一到达成田机场就被狗仔跟上了。偷拍的模糊画面里,摆在第一张的是夜晚Kris走进酒店,旁边有个男人搂住他的腰,脸恰到好处地被帽檐遮住了。两人说话时靠得很近,足以令不明真相的世人延伸出千万种暧昧说辞。尽管在场的人都知道画面里的两个主角此刻都在这个房间里,但是没人能控制舆论。它可以把你送上巅峰,也可以在你忘乎所以的时候把你推下万丈深渊。


我为没能做好保密措施感到懊恼万分,Kris反过来安慰我,他说的是大家都没有错。


 


经纪人的决定是暂不回应,便匆匆离开,想必是联系新闻传媒方面的朋友去了。我端详了一会儿房间一站一坐看似泾渭分明的两个男人,努力从他们的面无表情中寻出一点不同。我失败了,打算离开,一直没说话的L却在背后叫住我,“哎,你上次说,哪里的温泉最好来着,最好可以看见日出的那种。”


我愣了愣,瞥了眼Kris,他低着头,嘴边却泄出一丝笑意。外面的天空蓝得可以,蓝得让人犯迷糊,我却像打了鸡血一样鸡冻了。


“我帮你们咨询咨询!”


出门前,我听到L有点困惑的声音,“她怎么知道我不是一个人要去。”


“因为不是人人都像你这么笨。”


我忽略掉屋里的兵荒马乱,轻松极了。


 


没过几天就有人在社交网络平台上晒出L和Kris日本街头游玩的照片。两人勾肩搭背,谈笑风生,像两个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不,他们本就是。


是朋友,也是情人。


 


 



 


-酒店楼梯那个画面灵感来自《张国荣的时光》


-其实原本想写的都没写进去,以后看有没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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