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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欠我一幻肢

朝露(上)

可以说不看不是狗喵er了

克洛:


李嘉恒说,我的名字是“恒”,意味着我专情又念旧,而你,朝三暮四,喜新厌旧。
林更新呲掉嘴里的烟头,少他妈放屁。

三月是西城的梅雨季,淅淅沥沥的雨从早到晚,浸泡在成团成片的水汽中,整座城市像一块正逐渐融化的蛋糕,连棱角都懒洋洋地松软开来。
同样懒洋洋的还有一个黑发白肤的少年,此时是下午快到黄昏的时刻,将暮未暮的,除了天色,还有他的表情。
“小少爷,”前头副驾坐着的保镖回头,墨镜规规矩矩地架在鼻梁上,“时间快到了,今天晚餐有客人,夫人特意吩咐了要您出席。”
少年仍保持着上半身微靠向车门的姿势,眼睛盯着窗外某一点,并不搭腔。车里光线昏暗,他整个人都看不真切,只剩一点模糊的,黑白色的轮廓。
雨一直没有停,黑夜终于吞噬了天边最后一丝微弱亮光,车子经历了三小时的等待后重新启动,少年的姿势始终没有变过。
就在墨色卡宴碾过泥泞的草地,绕过一小片在雨里摇晃的菜花,向着小路尽头缓缓驶去的时候,荒凉的田野里忽然传来长长的一声
“喂——”
这声音一直持续了十几秒,开始低沉有力,逐渐微弱下去,即将消失的时候偏又硬生生扬起来,变成了一柄尖锐的匕首,划破雨丝。
保镖墨镜后的眼不着痕迹地从后视镜里观察小少爷——似乎没有听到声音,还是懒洋洋地靠着,整个人隐在黑暗里,只有一双眼睛像被雨丝涤荡过,亮得惊人。

西城市区的夜晚是从夜市的第一声吆喝开始的。天色甫暗下来,市中心街道上各家商铺的霓虹灯便接二连三亮起,竟比路灯还要早些。中心外围处有一片夜摊聚集地,外来的商贩们在黄昏时分成群推着移动摊位驻扎在此,吆喝着卖些吃喝的小玩意儿:香气四溢的烤肉串儿,热腾腾的红豆饼,清甜的花粥,爽口的冻豆浆……没有冰冷绚丽的霓虹,只有冒着烟火气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区政府对此一直态度暧昧,从不曾真正下令整治,这里便成了西城夜晚最繁华的一角。
李家的车子从喧闹的夜市不远处经过,滑入李宅古铜色雕花栅栏门的时候,大宅客厅里老式挂钟的时针堪堪指向七点。
李嘉恒从车库出来,沿着主楼屋檐慢慢地往客厅门口走。头顶上朱红色勾檐隔三步嵌一片琉璃青瓦,雨水滑过那苍翠欲滴,一滴滴便往下淌,远远望去像红绿玉屏垂着一挂水晶珠帘。
王叔站在客厅门廊下,拄着一根半旧的藤木拐杖,黑白掺杂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往后梳,俨然一副待客的姿态。见李嘉恒慢吞吞踱进来,头发和衣服上都有被雨淋湿的痕迹,眼神里顿时带了点责备。
“小少爷,夫人在饭厅等您,请快些换好衣服过去吧。”
“王叔,客人什么时候到?”李嘉恒接过女佣递过来的干毛巾擦头发。
“很快就到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喑哑的一声“滋啦”,是老栅栏门缓缓打开了,紧接着有车轮和下过雨的地面摩擦的声音越来越近,是客人的车子停在了车库外的小花园里。
李嘉恒把湿漉漉的毛巾递给女佣,对王叔说了句“告诉妈妈我很快下来”,蹬着换好的棉拖直直走向楼梯,往二楼自己房间去了。

脱下泛着湿气的薄棉衣,换上领子和袖口处镶着手工丝绣的外套。头发已经干了,额前几绺头发拂在眼睫尾,有点痒。李嘉恒到浴室盥洗台前拿起发胶,犹豫了几秒又放下,只对着镜子用手扒拉刘海,整理好衣领,下楼去了。
在饭厅门口碰见厨房女佣正端着托盘准备送菜上桌,李嘉恒压低声音叫住她,上前揭开碗盖瞧一眼,撇着嘴角又盖了回去。
“阿恒来啦,快坐下吃饭。”踏入饭厅迎面便是徐阿姨反客为主的热情招呼。徐氏坐在长饭桌左侧,紧挨着她的先生,周氏集团的大当家。自李嘉恒有记忆起两家便有来往,父亲去世后有一段时间不见他二人身影,后来又重新熟络起来,逢年过节常登门造访。李嘉恒假装没看见母亲稍显不悦的神色,脚步轻快地走到饭桌旁,和往常一样坐在母亲右手边,微笑着同他二人打招呼。
此时菜已经基本上齐,李家掌勺的是西城最有名的酒楼泰春楼的前主厨,姓时,人送外号“食神”。因年岁到了,从酒楼辞职后念着李家多年前一点恩情,过来照顾李嘉恒母子的饮食。平时倒也容易,工作上学日母子俩多不在家,到了周末,一个说应酬酒席大鱼大肉,另一个说学校食堂重盐重油,让厨房只往简单清淡了做。更别提这一年来李嘉恒连周末也少跟家,李母有时一碗清粥两碟小菜就对付过去,时大厨连个施展身手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今日趁着有客上门,问清了客人的口味喜好,食神卯足了劲儿整了一大桌酸辣爽口的菜肴——周徐二人出身巴蜀地区,自然食指大动,一顿饭下来赞不绝口,念叨着让自家厨师改天过来拜师学艺。
饭后一行人前往客厅喝茶,母亲和周伯伯谈生意场上的事情,李嘉恒捧着青瓷茶杯在旁边安静地听——他明白母亲今晚让他作陪的原因,心里头万分不乐意,行动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忽然听见周伯伯象征性地询问他的意见,便打起十二分精神,脑海里搜寻着前年暑假去自家公司的见习所得,刨除细枝末节,只梳理了脉络套进去。此番态度谦虚,倒也言之有物。平时只当他是半大孩子的商场大能眼里满是惊诧和赞赏,母亲的脸色也终于缓和下来。
高手过招,点到即止。徐阿姨从洗手间回来,见他三人啜茶无话,便又将话题引到李嘉恒身上。
“阿恒今年十六了吧,真是越长越标致了。”
不能换个词夸吗,李嘉恒腹诽。面上还是微笑着,抿着茶杯边沿不说话。
母亲似是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光长个子不长肉,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不给饭吃。”
“这个年纪的孩子个头是窜得快,”徐阿姨的儿子跟他差不多年纪,“阿恒模样生得好,成绩又棒,这么乖巧能干,日后定是人中龙凤。”
李嘉恒保持着嘴角扬起的弧度,侧身取了茶壶往自己杯子里添茶。
母亲笑着摇头:“还是个孩子气的,心都不知道在哪儿。”
“够优秀了,哎哟你是没见到现在的小孩子有多不像话,就说上周放春假前我去我那不肖子学校开家长会,就见着好几个,那言行举止没半点学生样,简直跟混混一样的。”
“嘶——”舌头被茶烫着了。
此后话题逐渐转向中年妇女如何养生抗衰老云云,李嘉恒终于得以抽身,只觉得浑身乏力,爬楼梯时腿脚酸软,脑袋里像有一团浆糊在搅动。

他回到房间,衣服都没脱便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莲花型吊灯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听见手机的来电震动声,赶紧起身到挂在窗前的外套里取手机。
刚把手机掏出来,震动停了,屏幕也一片黑暗,这是彻底没电关机了。
李嘉恒怔了一下,继而有些脸颊发热。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刚刚的来电人头像确实是自己没错——是侧脸,一半蒙在被子里,只露出了额头和一只闭着的眼睛,正在睡觉。
什么时候偷拍的?还拿来做来电人头像。
……流氓。
李嘉恒正拿着手机找充电线,窗外传来几下熟悉的口哨声。他迅速拉开窗帘打开窗子,把头探了出去。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小花园里飘着浓郁的白玉兰香。几个方形小园圃里都亮着淡绿色的地灯,林更新就站在这灯光里,脚下铺着一地被雨打落的玉兰花瓣。
春假前最后一天吵了架,算算到今天都第五天了。没见着人的时候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这会儿见了面,才发现原来自己这么想念他。
林更新见朦胧灯光下李嘉恒微张着唇,一双眼睛略带惊讶地盯着自己,看起来傻气得不得了,心里顿时又是好笑又是甜蜜,便扯着嘴角笑:“几天不见,不认识你老公啦?”声音低沉有力,带点嘶哑。
一句话把李嘉恒的神思拉了回来。他有些紧张地环顾了一圈小花园,低着声音问:“你怎么进来的?”
“当然是翻墙进来的,就你们家这三尺高的破墙,不是我说,出门带什么保镖啊,先把墙推了重建吧,我都担心我宝贝半夜被人抱走了。”林更新嘴角噙着笑,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怎么不接电话?打了你几百个。”
怪不得没电了,李嘉恒没好气:“吃饭,有客人。”
林更新眉毛一挑,细长的眼睛尾梢上扬,声音却沉下来:“老子冒雨跑这么远来见你,你电话一个不接,还自己吃了饭,是不是欠操?罚你陪我吃饭,快下来。”
李嘉恒这才发现他像板刷一样竖着的寸头半湿着,线条刚毅的脸上似乎还有未抹干的雨水,黑色夹克和牛仔裤有大片的深色水痕,球鞋和裤腿上满是泥渍,看上去好不可怜。他心软下来,刚收回身子想下楼去,眼角瞥见旁边挂着的棉衣,下午的记忆又回到脑海里,顿时气上心头,凶巴巴地质问:“我下午在村口等你那么久,你去哪儿了?”是不是又陪女孩子逛街看电影去了?
林更新最爱看他这个样子,不像平日里稳重自持的小少爷,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他的恋人。本想如往常一样调戏几句,开口还是说了实话:“叔腿压伤了,我带他去村医院,那群饭桶花了一下午才给他包扎好,二毛那破摩托开到一半又歇菜了,操,我一路跑回去就看见你车走了。”他把嘴角往下撇,换了一副可怜兮兮的语气,“我中午就吃了一碗饭,饿死了,宝贝儿陪我吃饭去。”
李嘉恒半是心疼半是自责,早知道下午他来电话时就不该赌气不接。林更新口里的叔,实际上是他的养父。林母难产去世,林父又早在林更新七岁时就出了车祸撒手人寰,是他的一个鳏夫朋友把林更新接过去抚养,当亲儿子一样悉心照顾,十年来两人相依为命,不是父子,胜似父子。叔受伤了,林更新就该心无旁骛地照顾他,自己却还闹小孩子脾气,给他添麻烦。想到这里,心里头懊悔得不得了。
这个点王叔和佣人们应该还在小饭厅吃饭,他叮嘱林更新站那儿等他,便准备下去。
林更新又换上了那副招牌痞笑,张开双臂冲他说:“下来,老公接着你。”
李嘉恒瞪了他一眼,关好窗重新换上了棉衣,取了顶帽子戴着,手机往床上一扔,便出了房间。他从通往侧楼的楼梯下去,绕大半圈回到小花园,示意林更新放轻脚步,走到大门前摁了指纹,小心翼翼拉开一人身的缝隙,侧身走了出去。
“跟私奔似的。”林更新满脸坏笑。
“闭嘴。”

出门刚走了几步,还在自家黑暗的外墙跟处,就被林更新一把搂在怀里。
“想死老子了。”
林更新身上衣服还是湿的,李嘉恒的脸埋在他肩膀处有些不舒服,但他一动不动,呼吸轻轻拂在林更新脖子上。林更新平时为生计奔波,又爱锻炼身体,手臂、胸前和小腹处都覆着一层肌肉,被他箍在怀里,没一会儿李嘉恒就觉得身上热了起来。
林更新一只手往下移,在他腰侧来回摩挲,李嘉恒果然触电般抖了起来,拼命扭着想挣脱。
“别动。”他低声喝止,又去啄吻李嘉恒的耳朵,埋到他颈窝来来回回地嗅,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晚饭吃了辣椒?”
“嗯……”李嘉恒被他又吻又摸身子早就软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我身上有味道?”推开林更新自己扯了领口就低下头去嗅。
林更新喉结动了一下,赶紧去拉他的手,“我瞎猜的,”怕李嘉恒又犯少爷毛病想回去换衣服,他凑到还扯开着的领口边往里吹了一口气:“没有辣椒味道,宝贝儿现在身上只有我的味道。”
李嘉恒瞬间将领口理好,从耳朵到脖子红了一片。
……流氓。
“想吃什么?”解决了相思之苦,林更新拉了他的手牵着,准备解决温饱问题。
李嘉恒想挣开他的手,无果,只好乖乖被牵着。
“随便,我陪你。”
林更新转头看他红晕未褪的脸庞,忍不住凑过去吧唧一口。
“走,老公带你逛夜市去!”

夜市人声鼎沸,正值西城传统春假,年轻男孩女孩们为这市井之地注入一股清新的气息。李嘉恒一只手被林更新牵着,另一只手不时抓住帽檐往下压,生怕被学校同学或其他熟人撞见。说起来他俩谈了大半年的恋爱,一起逛夜市还是头一回,紧紧牵着手在光影和喧嚣里与各种或熟悉或陌生的人擦肩而过,这让他感觉又浪漫又很有些刺激,像回到了两人刚开始在一起的时候。
林更新似乎心情也不错,一路哼着不着调的曲子,经过人群拥挤处便将李嘉恒扯到自己身前护着,偶尔遇见同学还伸手想打招呼,被他宝贝儿迅速拉走了。
不多时天又飘起了雨,他们正好走到一个糖水摊位前,林更新转过身问:“吃这个?”
李嘉恒点点头,他口味偏甜,林更新似乎也挺喜欢吃这个。
这家生意很好,他们在大大的雨伞下找到位子坐下,老板隔着两张桌子扬着声音问两位靓仔吃什么,李嘉恒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抬头一看,果然是学校门口快餐店的老板——白天卖快餐,晚上来夜市里卖糖水。
“真辛苦。”李嘉恒由衷道。
林更新刚去点完单回来,听见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竟迅速意会了,边递给他一次性餐具边接话:“宝贝儿,你这样特别像电视里面那些有钱人家的公子小姐,落难了才知道百姓生活有多艰难。”又贼兮兮地加了一句,“不过你不是家里落难,你是跟我私奔了。”
李嘉恒素来应付不了他这样的口头调戏,照例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他一眼。他从纸巾盒里抽纸巾擦拭餐具,心里却悄悄觉得他这话不无道理。
李嘉恒和林更新初识于高二开学的秋季。西城的秋天很凉快,太阳似乎都被风吹拂得温柔起来。校园里那条栽满了紫荆树的小路铺了一地的紫荆花,白的粉的,远远望去美丽极了。
李嘉恒就是在这条小路上遇见林更新的。那天是周五,放学接到王叔电话说接他的车路上出了点问题正找人修,晚点才能到。他便一个人沿着这条花径慢慢走着,享受这片刻自由的静谧。
直到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少他妈给我扯这些,老子就问你欠老子的钱打算什么时候还?你自己掰指头数数,这都多久了,暑假过半的时候说结算,妈的就四千块钱你结算了两个月?”
音色很低,但音量不小,李嘉恒忍不住循声望去,便看见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斜靠在路旁的树下打电话。他头发很短,穿着跟自己相同的校服,但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印着骷髅头的黑色T恤。他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间有红色的一点闪过。那是一根烟。
李嘉恒停下了脚步。
“行了省点口水,老子这周末再过去一趟,你给我备好了钱等着。”林更新挂断电话把手机插在后裤兜里,举起烟吸了一口,一转身看见了李嘉恒。
这个时候并没有一阵风吹过,落英漫天来为他们的相遇营造浪漫气氛——林更新一口烟在喉间呛住了,等他憋着泪咳嗽完抬头,李嘉恒已经不见了。
但是他们都记住了彼此。李嘉恒奇怪他们学校怎么会有这样一个混混,抽烟,说粗口,似乎还在外打工,短短两分钟里违反了三条校规。林更新纳闷世界上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好看的男生,那眼睛,那皮肤,那腰,那腿,真是……好看啊。
第二次见面是在一周后的体育课。李嘉恒又一个人去了那条小路,他不喜欢运动完全身黏糊糊地回教室上课,便自己带了一个毽子躲到这无人的角落里踢着玩。
“你也上体育课啊。”声音在身后响起。李嘉恒回头,是上次那个混混。
林更新走近他,一双细长的眼紧紧盯着他的脸,眼神有些玩味。走到眼前了微微弯下腰去看他胸前的校卡。
“高二1班,李嘉恒。”直起身来,“优等生啊,失敬。”
被一个混混阴阳怪气,李嘉恒无端有些恼火,抬起眼皮瞥他一眼,转身就想走。
林更新拉住他校服袖子:“脾气这么大?”
“放开我。”声音清脆,听起来像小孩子。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转头恼怒地瞪了那人一眼。林更新放开了他的袖子,绕到他跟前,又弯下腰,凑近他的脸仔细端详。
“真是漂亮。你多大了?”
他的眼神充满侵略性,他整个人都充满侵略性,李嘉恒心慌地后退几步,答非所问地回了一句:“你的额头受伤了。”
“这个啊,”林更新抬手摸了一下眉梢上方的位置,那里肿了一块,“前几天去讨债,跟人干了一架。妈的出阴招,还好老子早有防备。”
打架斗殴,又违反了一条校规。
“谁欠了你钱?”李嘉恒问,“上次电话里那个人吗?”
“你听见了?是啊,给他们打了几个月工,竟然不给老子工钱,一群孙子。”
“你……为什么打工?”李嘉恒小心地问,把后半句“违反校规”吞了回去。
林更新扬起嘴角,扯出一个特别流氓的笑,伸手摸了一把李嘉恒的脸,说:“又白又嫩,是个小少爷吧,你是不是从来没缺过什么东西?”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点了放进嘴里吸一口,转头看李嘉恒还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便又笑道,“自然是缺钱才去打工,这还用问。”
李嘉恒抿紧嘴唇,一时说不出话来。眼前这个人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穿同样的衣服,上同样的学,却过着和自己截然不同的生活。他衣食无忧,物质条件优渥,每日为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心烦,眼前这位却要为四千块钱头破血流,可是看他吐着烟圈的样子,多么无忧无虑,仿佛全世界他是最快乐的人。
林更新看他突然安静下来,一双漆黑的眼睛凝视着自己,眼里似乎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把烟扔地上,用脚踩灭了,问李嘉恒:“喂,傻了?”
李嘉恒还是没说话。远远地有人在朝这边张望,紧接着有声音传来:“林更新,打不打球?三对三!”
“不打,”林更新冲那人摆摆手,回过身来对李嘉恒说,“小少爷,你想不想去看看我打工的地方?就这周末。”
起风了,紫荆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在他们周围。
“好。”

“喂!”
李嘉恒被耳边一声炸雷吓了一跳,神思回笼就看见身旁那人笑得如记忆里一样流氓。
“想什么呢?是不是想我?”
李嘉恒不理他,一看桌上摆满了糖水,惊讶道:“你点这么多?”
“一半是你的,”林更新把加了双皮奶的红豆汤推到他面前,“我让大叔加了双份奶,快吃吧奶娃娃,吃完这个吃栗子糕。”
“你才奶娃娃,”李嘉恒又把它推回去,“我吃过晚饭了,你吃吧。”
“晚饭吃了几口?我听见你肚子叫的声音了。再说,”他凑近他耳朵,“多吃多长肉,抱起来舒服。”
死流氓。
两个人埋头喝糖水,李嘉恒确实肚子饿了,此刻加了双份奶的红豆汤吃起来真是人间美味。他从小家教严,吃饭必须细嚼慢咽,等他解决完一份红豆汤,林更新已经吭哧吭哧地在吃第二碗了。
“你慢点吃行不行,这样对胃不好。”
林更新抬头看见他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己,突然间感到极大满足。“宝贝儿你这样好像我妈啊,不,是我老婆,管我吃饭快不快,管我胃好不好,嘿。”
李嘉恒没说话,他拿了纸巾去擦林更新沾到手背上的红豆泥,又把那只手轻轻抓在自己掌心里。
“那个是不是隔壁班的李嘉恒?”身旁那桌三个女生正小声讨论。
李嘉恒立刻放开了林更新的手,抓过栗子糕往嘴里送。
“是他是他,哇私服好好看啊,身材好穿啥都好看。旁边那个是谁?也好帅啊。”
“14班的,上次我们班和他们打篮球,他超厉害的。”
“那不是差生班?他俩怎么认识的,看起来关系好好。”
“对啊对啊,好羡慕啊,李嘉恒好帅啊,我也想跟他坐一起喝糖水……”
李嘉恒听得背脊发凉,心里暗道不好。
果然,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脸,林更新用手背来回摩挲他细嫩的脸颊,末了还轻轻掐了几下。
旁边那桌顿时鸦雀无声。
李嘉恒在桌下踢林更新的脚,示意他收敛一点。
“你他妈怎么那么招桃花?”林更新咬着牙。
李嘉恒哼了一声:“谁招桃花?谁前几天还陪女生逛街看电影……”
“操,”林更新脸立马拉了下来,“老子解释几百遍了,那是叔工地上朋友的女儿,人回老家把女儿托他几天,叔那天要出门就把人托给了我,她说要看电影,老子带她去买张电影票就被你看见了,你能闹这么久别扭?”
“她拉你手了,你们笑得很开心。”李嘉恒一脸平静地控诉。
“鬼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拉我手,老子又没拉回去!再说老子像对你那样对她了吗?又没抱她又没亲她又没摸她,老子就当她是个妹妹!”
“那也得人家当你是哥哥,她看你的眼神分明就又花痴又崇拜,哼,当我看不出来。”
“那是她又不是我,我管得了她怎么想?老子心里就你一个,你能不知道?”林更新知道他能说出来便是气消了,心里多少松了一口气,小少爷闹起别扭来能把人郁闷死,绝对不能再有第二次。
他伸手把李嘉恒嘴边的碎屑抹掉,要不是大庭广众,早凑上去舔了。
“以后别不听解释就走了,还说老子朝三暮四喜新厌旧,成语用得这么溜脑筋怎么这么不灵光,能活活被你气死。打电话也不接,我还从来没发过那么多短信。”
李嘉恒心里并没有完全舒坦。他不清楚该如何解释才能让林更新明白他内心深处的恐惧——他在害怕,总有一天这样的事会发生在他们两人之间,可能是林更新,也可能是他自己,明明爱着对方,却要去牵一个女人的手,然后转身离去,从此天涯。
只是眼下,眼下林更新哄人的语气温和,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强硬,令他想起记忆深处的父亲,生意场上冷血铁腕的他回家后也这样哄着因贪玩被母亲责备的自己。李嘉恒突然红了眼眶,轻轻点了点头。
“和好了?不许再为这事生气了,我连人名字都不知道。14岁的黄毛丫头你介意个屁,长得还没你好看……”
两个人付了钱并肩离开,将邻桌女孩子们细碎的议论声留在身后。

他们又去吃了烤饼,点了不同酱料的一人一份,套了纸袋捏着边走边吃,时不时咬一口对方手里的。刚出炉的饼还热乎着,在春寒料峭的夜里冒着白烟。
这个点李嘉恒该回家了,但他此刻背靠着粗糙的水泥墙,上半身被两只强有力的手臂紧紧箍着,两条细长的腿也紧贴着林更新的腿,热力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传过来。
“唔……”他被吻得晕晕乎乎,腿软下去,整个人靠着林更新在支撑。
林更新把舌头从他嘴里收回来,忍不住又在他唇上舔了几下,“真甜,栗子,红豆,烤饼,哦,还有牛奶。”
李嘉恒气还没喘匀,闻言想踢他,无奈全身发软,使不上劲儿。
林更新把他搂在怀里,手在他背上轻轻抚摸,一下一下地,很温柔。李嘉恒头埋在他肩颈处,脸也轻轻蹭着他的脖子,一下一下地,很不舍。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更新说:“这两天叔腿不方便,我得去帮忙,你乖乖的,下周学校见。”
李嘉恒“嗯”了一声,声音从他怀里传来:“你要注意一点,不要受伤,不要动不动就发脾气。”
“知道了。你在家把手机带身上,我打电话你要接。”
“好。”
“好想你快点长大。”
李嘉恒听见他似乎叹了一口气,接着怀抱松开了,昏黄的灯光下,林更新的脸看起来有些陌生。
有陌生的情绪从心底蔓延上来,李嘉恒去拉林更新的手,将它紧紧握在自己手里。
“送你回家。”林更新捏捏他的手心,抽出手来搂上他的肩膀,两人从昏暗的巷子里出来,往李宅的方向走去。
到家已经过了十一点,王叔照例在客厅门廊处等他。见林更新的身影消失在大门背后,自家小少爷才回过身来,他微微叹一口气,迎上前去。
“小少爷回来了。以后出门还是要知会一声,夫人送客找不到您很着急。”
李嘉恒心里那突如其来的陌生情绪还挥之不去,正烦乱着,闻言淡淡开口:“让您担心了王叔,今天太晚了,我明天去向妈妈解释。”
他换了拖鞋就要往楼梯走,王叔在身后叫他:“小少爷稍等,夫人交代了给您煮宵夜,您吃了再去休息吧。”
“宵夜?”李嘉恒觉得奇怪。家中作息时间表十分严格,一向都是早睡早起,记忆中吃宵夜的次数屈指可数。
“夫人说今晚的菜不合您口味,怕您饿着,所以让厨房做了莲子羹,您吃一点?”
李嘉恒怔住,这话仿佛过了许久才传到他耳朵,又过了许久他才听见自己回答道:“不了,我……不饿,王叔您吃吧,我去休息了。”
王叔的拐杖轻轻在地上扣了几下,“小少爷晚安。”
李嘉恒转身走向楼梯口,红豆汤和烤饼撑得他的胃沉甸甸的。他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听见外面淅淅沥沥又下起了雨,只觉得家中楼梯壁灯发出的光与方才暗巷口的灯光那么相似。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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